史夫
闲暇翻阅《全唐诗》，诗人与释氏多有交谊，亦多吟唱酬答之篇，其中有些僧人的行迹及精神面貌隐约可见，一可补僧史之不足，二则有助于古代文化史之研究，此处稍加蠡测，奉献愚见于读者。
一
晋唐时期的诸僧史多采自文献、碑铭与亲闻亲见，限于撰者当时所处的条件，详近略远，难免遗漏。佛教渐趋兴盛，僧人游学南北，宝刹禅林、蓝若茅庵遍及城郭山林，权要学士往往寻访名僧大德，谈天论道，诗文酬唱，风流佳话见于笔墨。高僧传依僧人行迹分译经、义解、明律、禅行等科，在诗人笔下自然不易见到，“史”“诗”有别，而精神相通。唐诗里以诗笔摄取了许多僧人晦迹高蹈、亲证菩提的剪影，亦有出入宫禁、弘演经教的壮举，我想最好以诗篇展现其韵致。
诗人正因与僧人交往相熟，了解其经历与心灵，感慨赞叹方能形诸文字。且看元稹的《智度师二首》：
四十年前马上飞，功名藏尽拥禅衣。石榴园下擒生处，独自闲行独自归。
三陷思明三突围，铁衣抛尽衲禅衣。天津桥上无人识，闲凭栏干望落晖。
两首绝句声情并茂，再现了智度年轻时为抵御史思明叛军，曾经冲锋陷阵，三次陷于重围而三次突围，功成身退，出家为僧，转瞬已过四十年。元稹、白居易的新乐府诗反映现实生活之深广可谓异曲同工，白居易《同钱员外题绝粮僧巨川》：“三十年来坐对山，唯将无事化人间。斋时往往闻钟笑，一食何如不食闲。”超然出尘的居川足令俗者肃然起敬。白居易居官南北，方外交何止一二，《赠僧五首》中的五位僧人出身、年历、弘法事迹各不相同，而其献身佛事的精神则一。“钵塔院如大师，师年八十三，登坛秉律，凡六十年，每岁于师处投八关戒者九度。”诗曰：“ 百千万劫菩提种，八十三年功德林。若不秉持僧行苦，将何报答佛恩深。慈悲不瞬诸天眼，清净无尘几地心。每岁八关蒙九授，殷勤一戒重千金。”神照上人“以说坛为佛事”，“ 心如定水随形应，口似悬河逐病治”；自远禅师“以无事为佛事”，“自出家来长自在，缘僧一衲一绳床”；宗实上人“舍官位妻子出家”，清闲上人“自蜀入洛，于长寿寺说法度人”；一首诗便是一篇纪实性的小传。《题道宗上人十韵》的序中说普济寺律学大德宗上人与故相国郑司徒、归尚书等及今吏部郑相、中书韦相、钱左丞诗文唱酬。“阅其人，皆朝贤；省其文，皆义语。予始知上人之文为义作，为法作，为方便智作，为解脱性作，不为诗而作也。”诗中赞叹道：“ 如来说偈赞，菩萨著论议。是故宗律师，以诗为佛事。……旁延邦国彦，上达王公贵。先以诗句牵，后令入佛智。”《题赠定光上人》明白如话：“ 二十身出家，四十心离尘。得径入大道，乘此不退轮。一坐十五年，林下秋复春。”诗人自己感慨“我来如有悟，潜以心照身。误落闻见中，忧喜伤形神。安得遗耳目，冥然反天真”。对人对己作了一次人生总结。
若依经教，僧人自度而度人，即便身处深山幽涧，与其彼时彼地的人事往来不可避免，习律、行禅，讲经、吟诗，孤居苦行，处众同参，随遇而安，诗人 亲见亲闻僧人生活的真相自然流露笔端。我们可能不尽知晓他的籍贯、 生卒年月，就其所表现的生活气息、精神面貌而言，就诗中之“传”而言则足矣。这在唐诗里始终有或明或隐的反映。沈佺期自谓“吾从释迦久，无上师涅槃”（《绍隆寺》），他视为己师的无碍上人非一般俗僧：“大士生天竺，分身化日南。人中出烦恼，山下即伽蓝。小涧香为刹，危峰石作龛。”（《九真山净居寺谒无碍上人》）陈子昂与晖上人交 谊独深 ，时相晤面：“禅居感物变，独坐开轩屏。”（《酬晖上人秋夜山亭有赠》）王维中年后深契禅机，感悟无生，隐居出尘，《谒璿上人》一诗的序中说“上人外人内天，不定不乱。舍法而渊泊，无心而云动。色空无碍，语默无际，不言言也。故吾徒得神交焉”，对其赞颂备至；诗则略述其生平及襟怀：“ 少年不足言，识道年已长。事往安可悔，馀生幸能养。誓从断臂血，不复婴世网。浮名寄缨珮，空性无羁鞅。夙承大导师，焚香此瞻仰。颓然居一室，覆载纷万象。”使后人同生景仰之心。这样的高僧其他诗人笔下尚有，耿湋《题庄上人房》：“ 不语焚香坐，心知道已成。流年衰此世，定力见他生。暮雪余春冷，寒灯续昼明。寻常五候至，敢望下阶迎。”另一位海明上人则无“五侯”来访：“ 来自西天竺，持经奉紫微。年深梵语变，行苦俗流归。月上安禅久，苔生出院稀。梁间有驯鸽，不去复何依。”（《赠海明上人》）与之相比，李翱笔下的高僧惟俨就显得潇洒一些：“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赠药山高僧惟俨二首》之二）称颂高僧之诗非唐代独有，后世作者尚多。
二
唐初道宣于终南山弘扬律学，后继有人，从诗篇里可窥一斑。张籍《律僧》：“苦行长不出，清羸最少年。持斋唯一食，讲律岂曾眠。”皇甫冉《送安律师》：“出家童子岁，爱此雪山人。长路经千里，孤云伴一身。……永日空林下，心将何物亲。”少年出家，持戒习律，方可作佛门龙象；吕温《送僧归漳州》：“几夏京城居，今朝独远归。修行四分律，护净七条衣。”严维《赠别至弘上人》： 最称弘偃少，早岁草茅居。年老从僧律，生知解佛书。 衲衣求坏帛，野饭拾春蔬。章句无求断，时中学有余。
修学四分律者需识文断句，不然会徒劳无益。“有余”谓尚未至究竟境界，无余的对称。
诗人或为官，或隐居，寻僧访道，禅僧成为许多诗人歌咏的对象。他们栖息幽静的山林，孤寂的生活几与世人隔绝。张籍《禅师》：“独在西峰顶，年年闭石房。”孟郊《赠文应上人》：“栖迟青山巅，高静身所便。”刘长卿交往者独多，《寄普门上人》：“白云幽卧处，不向世人传。闻在千峰里，心知独夜禅。”以及“买园隋苑下，持钵楚城中”的怀演，“南地随缘久，东林几岁空”的灵澈，“身寄虚空如过客，心将生灭是浮云”的齐一。禅者为解脱自己，苦行证道，其余即为多余。韦应物《上方僧》：“见月出东山，上方高处禅。空林无宿火，独夜汲寒泉。不下蓝溪寺，今来三十年。”超然物外之境界为后来者难以企及的。
三
许多名僧与世俗人士交谊颇多，留存于世的诗文脍炙人口，从中能了解到他们的生平事迹与精神风貌。大历时代的灵一、灵彻，及其后的一些名僧阅历也可以从他们同时代的诗人作品中略知大概。严维《哭灵一上人》：“一公何不住，空有远公名。……旧房松更老，新塔草初生。经论传缁侣，文章遍墨卿。禅林枝干折，法宇栋梁倾。谁复修僧史，应知传已成。”诗豪刘禹锡“ 晚读佛书，见大雄念佛之普级宝山而梯之，高揭慧火，巧熔恶见，广疏便门，旁束邪径”（《赠君素上人诗并引》），谪官远地，仍有喜好诗文的僧人慕名来访，在所赠诗文里，即可见诗人之豪放，又可知僧人之行迹。“开士君素，偶得余于所亲，一麻栖草，千里来访，素以道眼视予。予以所视视之，不由陛级，携手智地。”《送深法师游南岳》（上人本住资圣寺）称扬说：“ 师在白云乡，名登善法堂。十方传句偈，八部会坛场。飞锡无定所，宝书留旧房。唯应衔果雁，相送至衡阳。”再有《赠别约师并引》：“ 荆州人文约，市井生而云鹤性。……南抵六祖初生之墟，得遗教甚悉。”文约于连州见到刘禹锡，告诉他在零陵与柳宗元同居一寺，二人“话旧还惆怅，天南望柳星”。还有一位 精于《净名经》的释子慧则“思济劫溺，乃学于一支。开彼群迷，以为尽妙理者莫如法门，变凡夫者莫如佛土，悟无染者莫如散花。故业于净名，深达实相。自京师涉汉沔，历鄢郢，登衡湘，听徒百千，耳感心化，法无住道，行而归顾”（《送慧则法师归上都因呈广宣上人 并引》）。其他如赠送鸿举法师，沙门义舟，庐山诗僧景玄，出身于“丹阳名家”的僧元暠，吴越名僧元简，以及“遍礼名山适性灵”的日本僧智藏的诗文，不是僧传，胜似僧传。
在儒释思想互补互用的背景下，有的名僧出入宫廷，乃至参与军政。王昌龄赞扬万回、平等“愚也骇苍生，圣哉为帝师。当为时势出，不由天地资”（《香积寺礼拜万回平等二圣僧塔》）。敦煌写卷《同赠沙州都法师悟真上人》一诗为京城僧道钧所作，赞誉他与收复河西的张仪潮之弟张仪潭献图籍于唐王朝，“河西旧地清尘虏，献疑真僧入贡来。”崔灏长诗《赠怀一上人》极尽夸张地褒扬出身豪族的怀一出家后“卓然为道雄”，被召入宫“说法金殿里，焚香清禁中。传灯遍都邑，杖锡游王公”，后又奉命去东南劝化渔民戒杀，再至淮楚，讲经坐禅，诗人自己也愿“永承微妙音”。
既然“文史不分家”，那末诗与传必有互为发明的内容，诗中有僧传，可待探究者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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