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关键字：传明,陈继儒,达摩,渡江图,考辨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达摩渡江考
　　柳已青
　　
　　《诗经》中的蒹葭站立在江边，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诗经》中的蒹葭年年秋天扬起漫天的芦花，如飞舞的大雪。
　　
　　《诗经》中的蒹葭看见了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看到了中国历史上四起的狼烟，战争的血与火。在动荡不安的南北朝时期，在江边站了千年的芦苇，迎来了从佛国天竺而来的一位高僧。这位满脸虬须的僧人，他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折下水边的一根芦苇，将之抛入江中，然后一跃而上，踏波而去。
　　
　　这就是达摩渡江的故事，关于这个传说衍生出来的神话和故事，像芦苇一样浩浩荡荡。
　　
　　据考最早出自宋代禅师圆悟克勤(1063～1135)所撰的《碧严集》，在现在的嵩山少林寺碑廊里还可以看到一块明代的石碑上镌刻着表现这个传说的图画。
　　
　　传说，达摩是天竺国香至王的第三个儿子，自幼拜释迦牟尼的大弟子摩诃迦叶之后的第二十七代佛祖般若多罗为师。达摩从海路到中国后，广州刺史得知此事，急忙禀报建业，梁武帝立即派使臣把达摩接到建业，为其接风洗尘，宾客相待。
　　
　　梁武帝是一个佛教信徒，曾三次舍身同泰寺为奴，他主张自我解脱。达摩是禅宗大乘派，主张静坐，普渡众生。由于他们的主张不同，论起佛事，二人话不投机。宋《景德传灯录》记载了达摩和梁武帝论佛的详细对话。达摩认为梁武帝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并无功德”，并说所谓的这些功德全是虚空的，真正的功德是圆融神妙的纯净智慧，其本性空寂，不能用世俗的方法去获得。梁武帝又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达摩说“廓然无圣”，梁武帝被达摩弄得不耐烦了。梁武帝又问，既然无圣，现在和我说话的人是谁？达摩曰：“不识。”这达摩不仅目中无人，也目中无己，根本不买皇帝的账。此时达摩感到建业不是久留之地，告辞梁武帝，渡江北上。于是，诞生了达摩一苇渡江的传说。
　　
　　在西安碑林《达摩渡江图》与《达摩面壁图》两碑比邻而立，形象地表现达摩折苇而渡，正所谓“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意用功夫”。脚下苇叶一片，似乎踏浪而来，碑首依稀有“折苇江上客，西来东渡人”。故宫收藏《达摩渡江图》，传为明代陈继儒的作品。《达摩渡江图》，纸本设色，纵１０３．８、横２８．５厘米。画面描绘达摩朱衣赤足，脚踩芦苇渡江情形。上部有陈继儒题：“一苇渡江，九年面壁，开口露门，广群生泽。眉公。”在众多关于达摩渡江的艺术作品中，达摩脚下的芦苇一般为五叶，蕴涵“一花开五叶”之意。
　　
　　看到的关于达摩一苇渡江的记载和艺术作品多了，渐渐心生疑问，达摩真的佛法无边吗？是怎样脱离现实被神化的？我以为这源自《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航）之。”《毛诗正义》唐·孔颖达对这两句的疏解说的很清楚：“言一苇者，谓一束也。可以浮之水上而渡，若桴筏然，非一根苇也。”可见春秋时代，宋卫之间，人们也可缚上一把苇草作为渡河工具。如此渡河风险太大，如果时间充足，可以做成苇筏和草船。在古诗文中以“一苇”借代“小船”并不鲜见，《三国志·吴志·贺邵传》载：“长江之限（险），不可久恃，苟我不守，一苇可航也。”宋·苏轼《前赤壁赋》说：“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后两者好像把“一苇”都作船解。事实上，书中有以芦苇制船的记载，就地取材，简便可行。《太平御览》卷七七一引《吴录》说：孙策欲渡江，船少，便求策于姑。王氏分命伐芦为梁，以佐船渡人。”
　　
　　为何到了达摩渡江就神话了呢？显然有利于弘扬佛法的神奇，宣扬法力无边。恰如基督徒相信耶稣能在海面上走（马太福音第十四章）一样，毫不为异。达摩一苇渡江，凌波独立，破浪长征，佛乎仙乎，真使人有超越时空，脱离宇宙之感。有佛教信仰，达摩视惊涛骇浪如履平地一般，表达了无所畏惧的宗教情怀。
　　
　　传说，达摩渡江后的到达北朝，在嵩山一个山洞面壁九年，领悟了高深的禅法，开创了中土禅宗一派，被尊为禅宗初祖。达摩在面壁期间，神光立雪，然后断臂，求达摩为之安心。断臂之后的神光开悟，成为慧可——中华禅宗二祖。达摩大师在传法与慧可大师时又说了四句偈子：“吾本来此土，传法度迷津，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中国的禅宗与至柔和至刚的东西——芦苇和钢刀——联系起来，是冥冥之中的必然吗？禅宗具有了芦与刀的特质，并没有为普渡众生出苦海，而是走向个人的趣味主义。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能摆渡我们去宁静之所的是禅宗美学。禅宗成为宗教、生活和艺术三合一的生活方式，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的诗与画，成为中国文化中独具魅力的奇葩。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达摩渡江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