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面目”在禅史上最早见于《坛经》,是禅宗六祖在大庾岭头初转法轮启发惠明禅心时所说:“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这么)时,那个是明上座的本来面目?”①惠明言下大悟,如人饮水,冷暧自知。可以说,重现“本来面目”是一切参禅者要穷毕生之力究了的根本大事,是禅宗的终极关怀。中国禅宗的精髓要义,就在于对“本来面目”的重现之上。
一、“本来面目”的重现途径及其内涵
不思善,不思恶是重现“本来面目”的前提,亦即重现“本来面目”的途径。善恶代表相对认识的两个方面,它可以指任何对立项:黑与白、是与非、真与伪、美与丑、肯定与否定、天堂与地狱等等。我们二元对待的思维习惯将一切事物相对地分别为善恶、是非,然后执着一方,而抛弃另一方。“正与么时”是相对的认识尚未产生之时。六祖认为,“本来面目”存在于善恶二分法产生之前。随着是非好丑的分别心的产生,“本来面目”也蒙受尘垢。“本来面目”,失落于对善恶的分辨上。②而人之所以能分辨,是因为他具有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六根是具有生长相应六识、能取相应六境的六种功能。如眼见色为眼识,耳闻声为耳识。六识所感觉到的六种境界为色声香味触法。因为此六境像尘埃一样能染污人的情识,亦名六尘。六根与六尘相接,就会产生种种罪垢。也就是说,认识的发生,导致了“本来面目”的失落。
从认识的发展过程来看,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是人类意识发展的第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里,相对观念还没有产生,没有知识的介入,人与感知对象之间没有纤毫隔阂,直观地反映感知对象。但是,当我们的自我意识觉醒后,个人从大自然中分离出来,山水与人不再是手足一体的关系,山水成了独立于我之外的一个客体,一个被观察、利用的对象。这吮的人类,见到的山就不是山,水也不是水。等到将这些知识清除后,我们才能以是一朵花的一朵花的态度在看一朵花,没有主客、物我的对立,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这是人类意识的最为发达的阶段,也是禅的态度。在旧约故事中,人在伊甸园中是与自然处于未分的合一状态,没有意识,没有区分,没有选择。他是自然的一部分,并且他未察觉到他同自然之间有任何距离。这种初始的合一状态,由于第一个选择行为偷吃禁果而中止。这第一个行为使得意识产生,他察觉到他就是他,察觉到他同夏娃的分离。亚当和夏娃象征人类的原初本性,而智慧果象征着作出价值判断的能力。作出价值判断的能力是自我意识的独特属性,这正如大荒山无稽崖青埂(情根)峰下的顽石凡心炽动,到红尘世界中去享受人间情爱,以致于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一样。人类到了青春期,一个完整的没有分裂的自我便开始感觉到自身中的分裂。人被逐出伊甸园,这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过程。黑格尔在《小逻辑》中借用伊甸园故事论述了认识真理的三种方式:经验、反思、哲学思辩的方式,与禅宗不谋而合。经验的方式得到的是浑然一体的未加分析的东西,是直接的天籁的和谐。这时人在伊甸园中无思无虑地生活,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反思的方式是用分离的、知性的范畴来说明统一的整体,这时的人被逐出伊甸园,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思辩哲学的认识方式是认识真理的唯一方式,它扬弃了反思阶段的分离性和对立,人类重新回到乐园,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这三种方式组成了动力结构,后者对前者进行超越、扬弃,环环相生。
思维把人类从自然中分离出来,理性思维使人成为自然的主人,也使人成了自然的对立面。思维本身,也是对人类全部内在潜能的一种限制。二元论的基本形式不属“是”就是“非”,这是思维与对象之间的一种关系。当思维对自身进行判断时,不管“是”还是“非”都不能对自身进行判断,因为一进入判断,所判断的只是思维的对象而不是它的自身了。这是思维致命的盲区和陷阱。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只要我们有了是非之心,便永远陷于是非的沼泽而不能自拨。而禅宗所努力的,就是走出这一盲区和陷阱。
因此,从禅的眼光来看,人的成长的过程也正是其迷失的过程。人类在童年时代与他们所栖居的这个世界浑然一体,扬眉瞬目,举足投步,皆如水流花开,纯乎天籁。随着自我意识的产生,人们从与世界的本真合一状态中分离出来,蹒跚而固执地走进了二元世界③,区分善恶、美丑、是非、得失、穷达、净垢、迷悟等等,在由这些观念织成的大网中左冲右突,逐物迷己,迷己逐物,求之不得的焦虑痛苦和既得之后的厌倦无聊构成了人性的两极,人生的钟摆便永远在痛苦与无聊之间作空虚而沉闷的摆动,宣告着生命的苍白贫血、萎颓无力……然而,这是不是意味着人类就无可救药了呢?否!禅宗指出,人人皆有佛性,佛性处迷而不减,在浊而不昏。不论是什么人,都自有其灵明觉知之性,即本源的、未受污染的心。只要见到了这个本源心,也就见到了我们的“本来面目”了。
为了化解人性深层的冲突,禅急切地呼唤:要重现我们的“本来面目”,必须抛弃一切知识,包括自我的意识、对立的观念。要有个休歇处——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要将从前所有的知识都休歇掉,抛弃掉,佛禅的生命才会产生。④
这就是禅的休歇。不思善不思恶之时,也就是一念未生之时。类似的说法有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分之前、古帆未挂之前、混沌未分之前,都是说明相对认识产生之前的绝对境界。在这种境界里,彼此意识还没有被唤醒,心灵仍处在本初状态即它的清净起点上来看待万事万物。这时的心灵,即是无心之心,也就是佛心,也就是我们的“本来面目”。它是精神和生命的本源。“本来面目”又叫做无位真人、主人公。主人翁即是真实的自我。临济禅师谓人的肉身上有超出时空的绝对的佛性,常从我们的面门出入。只要我们回光反照,见到了这个无位真人,也就是见到了我们的“本来面目”了。
由此可见,在禅家看来,“本来面目”超出时空之外,不受污染,它纯洁、清净、永恒。⑤但不幸的是,这个“本来面目”是不可能长期保留它清净无染的状态。精神的本性在于自我发展,它不会停留在最初的阶段里。人生而有欲,对于芸芸众生来说,欲是一种顽固地要求满足的力量。依照精神分析学派的看法,欲是生命的底里。就弗洛伊德等人看来,人是由力比多所驱使的一个机器,而其控制原则是将力比多兴奋保持最小必需量。自我本位的人,同他人相关只是为了满足本能欲望的需要。如此看来,“本来面目”要在这混沌的世界中保持一份清纯又是何其的艰难!人的习性像河水一样,在东边挖一条渠,它就向东流;在西边挖一条沟,它就向西边泄⑥,极易受自然、社会环境的影响。虽然儒家先贤也有“人之初,性本善”的说法,但只要人在社会中进一步生存下去,本来善的性就容易受到种种蒙蔽。因而,重现以自性清净为主要内涵的“本来面目”就成了禅的神圣使命。从禅秀的名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试,莫使有尘埃”中我们可以看到,清明如镜的“本来面目”是相对于菩提树、明镜台上的尘埃而言,它极易受到污染,蒙受尘垢。芸芸众生要展开日常生活,展开现象界的生活,就不得不依赖于善恶二分的座标,借助于相对的知识。因此,破坏原真状态,走入二元世界,就是日常生活的大势所趋,而“本来面目”的蒙受尘埃也就不可避免。针对这种情况,禅提出休歇作为重现“本来面目”的途径。休歇,就是两头俱截断,一剑倚天寒。将相对的、二元的知识彻底斩断,达到一念不生的境地,即可大事了毕,归家稳坐。但是,一念不生并不是什么念都没有,否则就沉于枯木死水般的顽空、断灭空,这是禅家的大忌,这时,即使是丝毫的妄念不生,也不是“本来面目”。六祖的“佛性常清静”之所以高于“时时勤拂试”,就在于神秀时时勤拂试时,还没有把悟的意识也拂试掉,还把尘埃当作与清净是对立的东西加以清除,而当清净一旦被作为相对于尘埃的清净时,它就走不出相对论的沼泽,就成了不清净的东西,也就不再是“常”(绝对的超越时空的)清净的了。六祖将神秀还没有完全泯灭的净与不净的相对意识加以扫除,从而使佛性回归于真正的清净,这也就是后来的《坛经》版本写作“本来无一物”之必然性所在。⑦既然是这个佛性是常清净的佛性,那么,我们展开现象界的生活,只要永远保持纯净的人性,所作的一切就是常清净。如此,理想即可圆成于现实,目的可以落实于途中,人生的每个行履,日日是好日,步步起清风。在日常生活中见出纯真的人性,见出“本来面目”,就成了禅宗发展的重要课题⑧。
可见,“本来面目”的内涵就是佛性,是纯真的人性,是没有受到世染时的原本心态。⑨重现“本来面目”的途径是将相对的知识加以休歇,以达到净裸裸、赤洒洒的心灵的源头,生命的源头。“本来面目”的特质是清纯、明净、圆满、安祥,它既是我们“本来”就有的,也是通过休歇“将要”得到的,更是现在也伴随着我们的。起点即终点,本源即终极。由于“本来面目”是我们原来就有的,所以参禅大悟之后,眼横鼻直,柳绿花红,山只是山,水只是水,并无奇特之事⑩;由于它又是我们将要见到的,所以要不断地清除人性中的杂质,花一番时时勤拂的功夫;更由于它是现在也伴随着我们的,所以我们即使置身烦恼,也要参透烦恼即是菩提的妙谛(11),使我们的每一个行为都从心的根源处流露出来。由于人生要面对各种各样的诱惑,每个人在现象界的生活中都会有这样那样的迷惘和困惑,禅因而将重现“本来面目”作为终极关怀,作为参禅者的头等大事。这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禅的慈悲、禅的热忱、禅的灵智,都在对“本来面目”的关怀和重现“本来面目”的途径上充分地显露了出来。
二、“本来面目”与“混沌”、“存在”
与禅的“本来面目”相类似的是庄子的“混沌”、存在主义的“存在”。《庄子·应帝王》有一则著名的寓言说,南海之帝闞,与北海之帝忽,曾受到中央之帝混沌的善遇。混沌没有七窍,闞、忽为了报答他,使混沌有七窍来吃饭呼吸,就开始在混沌身上凿起七窍。等凿好了七窍,混沌就死去了。在这个寓言里,混沌意为天地未开辟之前的浑整的元气状态,亦即相对认识还没有发生时的绝对本源性状态。当混沌被开凿,被强行安上了象征见取的七窍之后,混沌的完整性、统一性被破坏,混沌不再是混沌,它的生命也就划上了句号。在《齐物论》里,庄子的这种思想表现得更为明显。《齐物论》说,古代的人认识的最高境界是认为世界的本源是无;次一个境界的,是承认世界有事物,但事物之间彼此没有界限;再次的境界,是认为事物间有界限,却没有是非;只有最次的人才认为事物既有界限又有是非。是非分明,就导致了爱憎分明,这样一来,绝对的统一的道就被破坏了(12)。所以,爱憎、是非、彼此的对立都是由于人们没有认识到它们原本是一体的。要认识到它们原来是一体的,就要回到未曾有物的状态中去:爱憎出于是非,是非出于界限,界限由于物的形成,而物即产生于未曾有物。要回到未曾有物的状态,基本途径就是把聪明才智抛弃掉,除去心智。道家绝圣弃智回归亘古虚明的本源,在方法论、本体论两个层面上与禅宗精髓息息相通。
一度风靡欧美的现象学、存在主义的主旨,也就是对“本来面目”的追寻,其途径与禅宗不谋而合。现象学想要提醒人们的是,必须摆脱、丢掉一些东西,把该“括起来”的都“括起来”(胡塞尔),把该“否定”的都“否定”掉(海德格尔),真理就由隐而显地呈现在你的面前。只有括起种种贪欲和野心,否定这个五光十色令人玩物丧志的技术世界,“悬搁”起根深蒂固的逻辑思维和它所构成的一切认识对象,才能明心见性,看到“绝对”,看到“存在”,从而“直面事物本身!”(13)现象学的基本精神——把逻辑思维暂时悬搁起来——构成了欧陆人文哲学的灵魂。(14)存在主义千呼万唤的“存在”,既不是在时空中的事实(“客体”),也不是超时空的自我(“主体”),因为“事实”也好,“主体”也好,无非是在主体与客休分化之后、对立之后的片面的知识范畴;“存在”是在知识之前,即在主体与客体尚未分化之前的“绝对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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