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1946年到达莫高窟以后,我再也没有离开过敦煌。虽然在生活上,工作中,曾经遇到过一些困难,但我终于坚持下来,并且,从不后悔。
———段文杰
在莫高窟1600年的历史上,段文杰与之有关的50年,人们不会忘记。
与他一样将自己的青春年华、毕生心血奉献给敦煌的人,这样说:“他作为一个画画的人,至今没有人能超越他临摹的东西。”
“一个搞艺术的院长,没想到对保护那么重视。”
“他把很多年轻人送出去培养,这在敦煌事业的发展史上应该记录一笔。”
“他推动了敦煌学研究的大踏步发展,他把中国敦煌学推向了世界。”
洞窟面壁
在没有去看那次画展之前,对段文杰来说,四川绵阳与甘肃敦煌原是两个不搭界的地名。
1944年,张大千将自己临摹的敦煌壁画带到四川举办展览。正在国立艺专学习的段文杰站在画前,屏住了呼吸:“一定要到敦煌去一趟,至少呆他个一年半载。”
1945年7月,刚从国立艺专毕业,段文杰立即约了几位同学,几经周折,一年后,终于来到了魂牵梦萦的敦煌。
放下行李,他转身奔向洞窟。
段文杰惊喜万千:壁画原作比临品更美,美得令人震惊。
段文杰心痛不已:风化脱落、烟熏火燎、手划刀刻、切剥粘揭……自然与人为的伤害令这些绝世的艺术品破损凋零。
欢喜与心痛间,段文杰暗下决心:“不能让它再支离破碎了,不能让它再损毁失散了。”
编号、调查、测量,临摹……守护一座巨大的艺术宝库,要做的事太多了———段文杰原打算呆个一年半载的想法改了。“不花个几年十几年的时间来临摹和研究,是理解不透的。”
在知名度还不算太高的情况下,举办临摹品展览是宣传敦煌的最好方式。临摹成了当时最重要的一项工作。
对于临摹,段文杰有自己的认识,“一定要忠于原作,不能用现代人的造型观点和审美观念去随意改动古代壁画的原貌。”最初的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传移摹写相似,气韵生动不足。”段文杰觉得自己对佛教壁画的思想内容和内在结构及造型特征认识不够。他越来越意识到:临摹过程本身就是一个研究过程。于是在苦练技巧的同时,他开始转向艺术研究领域:壁画故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各时代壁画的风格特征、制作方法。
他还对线描、晕染和传神技巧这些技术性极强的环节进行了分析和反复的练习实验。头发、面相、手姿、衣纹……不知在废纸上练习了多少遍,再下笔,果然顺手许多。
艺术创作得心应手,生活却极为艰辛。除了不缺风沙,缺水缺菜,缺一切生活必须品。徒步去四五十里外的县城,当天回不来。一次,段文杰赶上毛驴从城里买完东西想连夜赶回,却在荒漠中遇到了狼,狼与人对峙了很久,竟然放过了段文杰。吃不饱肚子,却要每晚提上棍棒到洞窟周围巡查一番,防止盗贼。最头疼的是,因时局动荡,三五个月发不到手的薪水,好不容易发下来,早上到手下午贬值……
1950年,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更名为敦煌文物研究所,常书鸿担任所长,段文杰任美术组组长。在段文杰倡导的如实临摹总原则下,几年间,一系列巨幅壁画临摹完成,这批作品成为日后对外展出的精品佳作。
段文杰完成于1955年的“都督夫人礼佛图”是这些佳作中最为突出的一幅。画面上都督夫人太原王氏,另外11位人物,个个面相丰腴,体态健壮,服饰鲜丽。画面背景绘有花束垂柳蜂蝶,动静衬映,相得益彰。今天人们在莫高窟第130窟中看到的原作已经模糊如果将它与段文杰的临摹作品进行对比,不由会感慨,他的这次临蓦,完全是一次抢救性的保护,他为人们留住了莫高窟一幅壁画精品最为光彩夺目的一瞬。
1957年,妻子龙时英带着儿子从四川来到莫高窟,分别十余年的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细心的妻子垒好兔窝养起兔子,背起背篓去打野草,为丈夫精心准备可口饭菜。这一切,令十多年没享受到家庭温暖的段文杰倍感温馨。
那是一段多么令人怀念的日子。
动荡岁月
一场场政治风暴接踵而至,平常人家的平常日子成了奢望。
段文杰成了“革命对象”,掏厕所、挨批斗、写检查,被抄家……如果偶尔允许进洞窟,段文杰会开心的不得了“一画入眼里,万事离心中”,没有谁能妨碍他和一尊尊塑像、一幅幅壁画在内心的交流。
“后半生怎么过下去都无关紧要了。如果哪一天来一群莽撞的“红卫兵”到莫高窟打砸一场,那……”段文杰对莫高窟的担忧超过了对自己命运的担忧。好在当时不管哪一派,都不愿意看到莫高窟遭到破坏,大家逢人就宣讲周总理的指示:“四旧可以批,但文化遗产不能破坏,要保护”。
1970年,段文杰面临着被“清理”回四川老家还是被“清理”到敦煌农村的选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敦煌。赶着牛车,扶着时时处于惊恐之中患了严重幻听症的妻子,段文杰去了郭家堡公社敦湾大队,开始了两年的农民生涯。
披上老羊皮、扛着铁锹、学做化肥、培植菌苗,甚至搬进猪圈研究改进养猪的方法……做农民也要做得有模有样。妻子的病虽然不时发作,但当她稍好一些,就忙着做饭洗衣、喂猪养鸡。
日子,好像就可以这样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