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大海寺石刻,一组34件,大多残缺,或无头,或缺臂与手,或只有一个头像,但仍美得令人窒息。
一尊残高130厘米,编号三的佚名菩萨,无首无臂无小腿,只余一段坚实美丽的躯干,裸上身,系腰彩,下体着罗裙,贴身衣帛如风行水上自然成纹,层层叠叠,衣帛又随肌体的细微动作而起伏。腰身向左侧送胯,扭曲成微妙的“S”形。从背后看,身体向左扭曲,从腰间垂下的裙褶掠过左臀,飘拂向右腿后,强化了“S”形曲线,更有韵味。
那么美又那么残缺,令我马上想起卢浮宫的“萨姆特拉斯的胜利女神”。
那尊胜利女神,无头无手,她在大风中逆风挺立,姿态既如翱翔初息,又如即将飞起,右侧翅翼完全张开,大风吹拂衣袂,完全贴附于健美的躯体上,她被千万人喜爱,“成为已知雕像中表现热情奔放与动态的最完美的作品”。
无独有偶,卢浮宫另一件珍宝“米洛斯的维纳斯”亦是双臂残缺。
一般而言,美讲究整体性和有序性,卢浮宫的这两件珍宝和郑州博物馆馆藏的大海寺石刻,变成了艺术上的特例,它们所独具的审美风韵,生成于有与无、虚与实的辩证关系。
比如维纳斯,雕像原有的双臂,再精致也只是美的形式的一种定型,是此而非彼,是一而非多,是有限而非无限。双臂的失去,损害了雕像的原始完整性,同时消除了定型的局限,于不经意间开启了一扇连通无穷想象空间的闸门,使无限多样的选择可能都获得了潜在的艺术生命。
大海寺的佚名菩萨,亦然。
但是,绝非所有残缺的艺术作品都能美丽动人、都能“孕育着具有多样可能性的生命之梦”。卢浮宫之宝和大海寺石刻,因为它们存留部分极端精美,才使得欣赏者关于残缺的种种遐想获得了重要的审美价值。
比如大海寺石刻中,残得最多的是头与手,仅存人体躯干,造型反而更简约,具备更强的体积之美,当它如磁石般吸引了欣赏者的主要审美关注时,失去,变得并非绝对不可接受了。
在大海寺石刻中,还有多件石刻菩萨头像,也久久吸引了我的目光。它们或宝相端严或悲悯惜人或平和喜乐,它们的美,充满弥漫感。没有身躯,因而生成虚的艺术空间,突破有限造型通向无限彼岸。
如同绘画留白,是“蛙声十里出山泉”中的不见青蛙只见蝌蚪,如同诗的言近意远,袅袅不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中国艺术对极致意境即虚的境界追求,我在残缺的大海寺石刻中体会到一二。完整与残缺,福与祸,在这些冰冷的石头上,实在难以评说。
大海寺石刻被认为毁坏后掩埋
“其实大海寺石刻发现得很早,新中国成立之初,大海寺原址是河南省的一个劳改农场,犯人挖土烧砖时就发现不少。当时也不知道是文物,但没毁。法警们运到宿舍,把带方形、六棱形座墩的佛像头朝下埋进土里,拿座墩当桌子用了。”郑州市文物局文物处原处长于晓兴先生说。
后来劳改农场撤了,这块地就废弃了。1976年3月,河南省工业局在这儿举办农业机械展销,农机要搞犁地耙地翻地展示,一翻地,石刻造像出来了,这才逐级上报。
“我马上去了,犁地翻出来了四五个,被农机碰着了,到现在造像上还有机械刮碰痕迹呢。当时我们搞了一两个月的发掘,开方挖,没发现大海寺的修建碑记和大面积建筑基址,但在造像出土地两万多平方米范围内,发现坚硬基面、枯井、砖瓦等遗存。发掘出一批石刻,又走访当地群众,到废弃的劳改农场去找,地上一个个石桌,挖出来都是坐佛,北魏造像碑(现存河南博物院)就是在这儿发现的。”于晓兴说。
发掘出来往回运,很作难。造像有的高两米多、重千把斤,用木板平铺着,上面拽下面推,用130卡车运了好几天。运回来后,博物馆(老馆)的大门卡车进不去,又从汽车上推下来,用滚木垫着,用绳子拽着弄到博物馆后院。
原来都在地上躺着,后来栽上木橛子,把像立起来。绝大多数造像都没头,头都是单独出的,有些断茬吻合,可以把头和身子直接对上,有些到现在也对不上,缺口太大。
这些精美的佛像为什么被埋入地下?
从发掘现场看,这批造像在埋葬时被人为砸坏,“因为毁坏造像,最容易的就是砸掉头和手,”于晓兴说,“这批石刻就是这种情况。”
它们是在何时、因何故被毁的呢?为什么会被集体掩埋?砸毁佛像与掩埋佛像的是同一批人吗?
这要从大海寺的历史说起。
大海寺在北魏孝昌年间已存于世,至唐代,唐高祖曾造弥勒像,并整修此庙。唐穆宗时,造像艺术成就最高,大海寺发展最为兴盛。会昌二年开始(842年),唐武宗裁抑佛法,荥阳另一名寺定觉寺被毁拆,大海寺虽未毁拆,发展也步入低谷。
武宗死,宣宗继位后,马上重扬佛法。大海寺随之复兴。
北宋时,大海寺仍具较大规模,清代大海寺仍在,但兴盛不再。没有明确的资料证实大海寺具体废止时间以及佛像被集中掩埋时间,但直到清咸丰三年即1853年,对它仍有记载。
大海寺石刻和大海寺的兴废应是连枝同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造像石刻均被破坏是源于“会昌法难”。之后,佛法高扬,石刻造像马上被重修立起,因此这些造像都有榫卯接口。
至于为什么会被集体掩埋,著名佛教考古学家温玉成先生曾分析说,是“圣葬”,也就是因为战争或者别的原因,佛像残缺了,不方便进行膜拜,便举行一系列佛事活动,统一掩埋掉。
有一个事例可资旁证:1996年在山东青州龙兴寺旧址一个50余平方米的窖藏坑里,发现400余尊精美佛像,被评为“1996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只是佛像都被砸碎,许多件经修复也无法再现原貌。专家分析:这是一次有计划的精心掩埋活动,僧人们将早年在各种灭法活动中损坏的佛像,或者经年累月破旧的佛像集中起来,举行隆重的仪式,精心掩埋起来以积累功德。
大海寺情况也当类似。只是大海寺石刻的悲欢离合,情节链条有太多缺环,比如这批石刻在“会昌法难”之后,曾被修复重新膜拜。但何时基于何故再度被毁坏?又是被何人集中掩埋起来?这注定会成为永久的谜。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默然对着残缺的石刻,展开飞扬的想象,对其残而不缺的美丽满怀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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