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这是一户藏民家的姓氏,让我感到十分奇怪,天底下还有这种姓氏。我连续问了导游洛桑央宗两遍,千真万确。后来读马丽华的《走过西藏》才明白,西藏人在吐藩时代以前有姓氏,随着佛教的进入与传播,原本的姓氏就渐渐的无端消逝了,除上层贵族外,一般普通百姓都没有姓氏,生活里为了方便,就给自己的家庭按照日月星辰什么的随意取上一个,或者请当地的喇嘛取上一个带有宗教色彩的姓和名。朝圣家可能是后一种情况。
在游历纳帕海、松赞林寺后,我们将去朝圣家体味高原的藏族风情。
朝圣家与神毗邻。它在一大片藏民居的东北边缘,对面的山坡上矗立着著名的噶丹松赞林寺,穿过一条柏油马路就是拱卫寺区的土黄色的围墙。朝圣家的房屋主要是一幢三层的藏式木楼,翘檐下是栗木色调的内走廊,高大稳实,梁粗柱壮,雕龙画凤,红红绿绿,色彩浓艳,在午后的阳光里色差对比非常强烈。庭院宽阔,木楼侧畔是几间低矮的旧屋,映衬出主楼的气势不凡。我们从松赞林寺出来,感觉到在附近铺展的大片灰白的藏民居里,朝圣家的房屋最为抢眼。洛桑央宗告诉我们这家的木楼造价有一百多万,但在中甸县城周边并不是最昂贵的,在一家专门接待旅游团队的“藏族风情园”里,一幢豪华的藏式木楼,造价有两百多万。
藏区对于我是遥远而陌生的。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观看反映西藏人民翻身得解放的电影《农奴》。主人翁农奴娃子强巴被奴隶主强行作为哑巴多年,生活在那地狱一般的世界里。那黑暗,潮湿,暴虐,贫困,恐惧,人性的扭曲,中世纪般的落后与封闭,在黑白镜头的切割下,深重地涂抹着我们空白如纸的心灵。这是藏区和藏民们给于我的第一印象。后来就长大了,我知道达赖喇嘛逃了,电影也有着或多或少的艺术夸张成份,并读过马原、马健、阿来、马丽华等人的作品和一些地域文化书籍,深知藏区的现实变化,但无法感知质朴的香格里拉大地正如何经历着现代文明的冲撞。藏区和藏民的生活对我依然充满神秘和想象。
当夜色漫卷高原的时候,我们从五里多外的中甸县城草草吃过晚饭,再次赶往松赞林寺地域,但不是去看活佛喇嘛们晚修,而是进入世俗的朝圣家。走进院落,仿佛就闻到烤牛羊肉的弥荡香气。朝圣家的木楼走廊上亮着一排灯火,照得庭院里一片通明。在薄淡的夜色映衬下,木楼象是一座辉煌的殿堂。对面山坡上的松赞林寺城堡,灯火细弱,悄无声息,神秘安祥如在天界。
朝圣家的七、八个儿女们散落在楼梯上,看见我们涌进院子,顿时欢呼雀跃,噼哩啪拉一片热烈的掌声。他们将我们堵在楼梯口,男男女女中间升起“……呀啦索,呀啦索哩索……”的藏歌声,逐一为我们每人披上雪白的哈达,给每人敬上三木杯青稞酒,杯杯满溢。排在队首的一位女团友,不知深浅,一口酒滑入肺腑,立刻连声呛咳,卓玛和扎西们堵住我们,倔强而热情地高唱着,非等着你将酒彻底饮尽才肯放人上楼。我们多是第一次饮青稞酒,对味道很不习惯,团队里很多惯常在各类酒场里游走的汉子也或真或假作痛苦难持状。江南的酒的味道绵醇、细腻,而青稞酒的味道一如迪庆高原早春的风,质朴,并且粗糙。
二楼的大客厅非常宽阔,约有近百平米。呈“回”字状,沿墙分两层排列着藏式低矮的木条桌、坐凳,客厅东西两侧拄着两根一人环抱的梁柱,周边是宽敞的活动场地。每只条桌上摆放着几碟点心,有藏麻花、豆饼、炒青稞粒,一小瓷罐青稞面,木制的藏碗和酒杯。朝圣家的两个小女儿,穿梭不息的给来客斟上酥油茶,没有喝光就续上,每一杯都快满溢出来,仿佛不这样就没有尽到心意。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忙着从内室里往外端点心,她大概是女主人,应该称她为“老卓玛”。灰白色的酥油茶带着淡淡的咸味,搀和着一股奶香。酥油茶香丝丝缕缕在大厅里飘荡开来,房屋东北角有一只硕大的水炉咝咝冒着热气,炉膛里劈柴在熊熊燃烧。
为了凑趣,老袁、老吴、华锋和我先后钻进耳房,讨上一套肥大的藏袍,披披挂挂的穿在身上,并扣上藏式的皮毛帽,惹得众人一阵轰笑。朝圣家的八个儿女今晚将和我们同欢共舞。国家对藏区在计划生育方面是网开一面的,可朝圣家的八个儿女的年龄相仿,都在二十岁至三十岁之间,即便老卓码生育能力再旺盛,也至于一鼓足气连着生出八个吧。据说由于高原寒冷的气候原因,藏区的女人每年大约只有三个多月的受孕时间,可想受孕率是偏低的。人不一定能胜天,康巴汉子们即便再加油,鉴于现实条件,恐怕也难以扭转藏区人烟稀少的局面。我问了洛桑央宗才知道,朝圣家的八个儿女严格意义上不算是一家人,他们是堂兄弟姐妹,其中两女一男是叔叔家的孩子。
从生物学的角度,朝圣家的品种大多是优良的。那个年岁显得较大的姐姐,是五个女儿中出脱得最为漂亮的一朵花,身材欣长,肤色白晰,鼻梁坚挺,戴着一顶男式的棕色卷边礼帽,举手投足之间显得成熟与干练,我给她取名“香巴拉小姐”。香巴拉是迪庆藏区的土语,意即“心中的日月”,经考证是香格里拉一词来源的词根。那个身材鼓鼓囊囊的小女儿,流荡着一脸稚气,提着一把银亮的大茶壶,专门为我们一遍遍的斟着酥油茶,她穿着瓦蓝底色上缀满杜鹃花的丝绸藏袍,耳畔悬荡着一副银色的耳环,就象一个纯净的江南邻家女孩,我给她取名“江南的卓玛”。还有一个的小女儿,身材娇小,气质活泼,齐耳的短发稍显零乱与枯黄,廋削的脸上散布着雀斑,眉眼最似藏人,我给她取名“雪山之女”。
朝圣家的三个男儿,都是标准的康巴汉子,个头高挑,身材挺拔,浑身上下流溢着一种英武而粗犷的气质。被小卓玛们唤作“五哥”的扎西,脸庞黝黑而廋削,眼窝微微凹陷,蜷曲的头发散乱垂肩,一身藏式短打装扮,金黄色的右开襟上衣,深红色的绸裤,透出一股利索的精神气。他的相貌酷似电视肥皂剧里的那些印度或斯里兰卡的小伙。他是三个弟兄里唯一抽烟的人。洛桑央宗告诉我,他最擅长独舞,因此我给他取名“康巴舞者”;另一个扎西,肩头宽阔,显得魁梧,头扎一根红丝带,穿着一套镶金边的火红色丝绸裤衫,背心绣着似龙非龙的蓝色图纹,我给他取名“红袖藏郎”;他们的大哥,在三个弟兄中最为英俊,皮肤偏白,五官线条清晰、棱角分明,白色的开襟绸衫,水红色粼粼的藏袍环扎在腰际,我给他取名“高原之子”。
我泼泼洒洒的吞了一口青稞面,味道就象儿时祖母制作的锅巴粉。藏麻花黄灿灿的,形状与江南的别无二致,但个头要小些,吃在嘴里有些韧劲,少了一些酥脆。我们枯坐着,等待另一拨宁波客人的聚集。洛桑央宗和“江南的卓玛”分别手把手的教我们用青稞面揉制糍粑。倒上一些青稞面,浸入酥油茶,用两根手指均匀搅拌,然后按压住面团的雏形,顺着木碗的边沿耐心地旋动着,使面粉和酥油逐渐透彻的融合为一体,形成一坨青灰色的面团,这就是糍粑,透出一缕散淡的清香。貌似简陋的揉制方式里隐藏着一些小窍门,如青稞面和酥油茶用量的比例,哪一种偏多或偏少都会影响味道和香气,此外揉制的时间也有讲究,最理想的境界是糍粑制成后取出,木碗干净到不用再洗刷。糍粑揉得好的女人才是好女人,类似于在北方,煎饼摊得好的女人才是好女人,在旧时的江南,手工布鞋做得好的女人才是好女人。糍粑是藏民们日常的主食,据说含热量很高,维生素等成份丰富,极为适合在寒冷的高原地区食用。
生动的夜晚在卓玛和扎西们的一段群舞里撩开垂幕。盈袖在眼帘里持续飘拂或飞扬。随后是朝圣家儿女们这间的自由组合舞蹈,二男二女或四女或三女一男分别上场,间杂着他们或她们质朴的歌唱。基本没有音乐伴奏,有着的只是舞蹈和歌唱的原色和本质。和在雪山之麓和草甸上听到的看到的歌舞一样,脱尽铅华,闪动着自然的色泽与和谐。激越的女声部中加入扎西们低沉而粗犷的和声,层次分明,刚柔相济,如高原的大地和天空一般,清澈而明朗。
“嗡恰索,嗡恰索,嗡拉恰法索……”,“……呀匈,呀匈,呀呀匈……”〔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我们欢呼,并且将楼板跺得震天动地,在巨大的声浪里,门口悄无声息的聚拢来很多人,男男女女,从藏民装饰和紫红色的脸庞来看,应该是来看热闹的邻居或附近的乡亲。卓玛们招呼来客上场歌唱。行伍之人就是果断干脆。二十五年前的海军航空兵老袁,戴着藏式皮毛帽,穿一身藏袍,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抢过话筒,为老袁编造起个人历史,我告诉大家这是在西藏山南地区援藏八年,对藏区人民有着深厚感情的一位老兵,以博取朝圣家人及宁波团队的好感。一曲未始,老实巴交的老袁却自我介绍刚刚来自安徽,并且一脸的庄重。可以随意挑选一位卓玛来伴唱,众人自我表现的欲望被拨动,一如奔泄的金沙江。宁波来的老少娘们也扭着并不纤细的腰肢,唱着一些半生不熟的歌谣。你唱罢来,我登场,还要互相来捧场。众人献上的哈达缠满每一位歌者的脖颈。
“五哥”肩披着一条长长的哈达,独自一人,几个健步跃上场来。“康巴舞者”开始表演他的独舞了。肢体在娴熟地翻转着,起伏着,弯曲着,滑动着,喧泄着,有一种语言在无声的传递着、雕刻着想象里的画面。他象是一个草场上的牧人独自欢腾着,臂膀翩翩舒展着,骨节在急促地抖动着,充满坚实的力感;他鞠着腰从虚拟的高处向下腑冲,象一只高原的苍鹰,在天空里突然静止,一瞬间又突然猛扑向寥阔的大地;他仰着脸,绽露出笑容,忽儿舞步变得慵懒而零碎,似草甸上闲荡的牛羊,又似掠过一阵轻风或弹奏一首慢板,让思想和灵魂飘逸在高原迟到的春天里。他波动的绸衫象是苍鹰的翅膀和羽毛,被强烈的灯光镀成闪亮的金黄色。他的双腿交替着腾空跳跃,节奏由疏到密,由舒缓到急骤,舞步纷纷跌落下来,将楼板砸得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吼叫。随着下蹲的舞姿贴近地面的激荡,他双肩的哈达象一条白浪掀动的河流在奔腾不息。在粗犷而刚劲的舞姿背后隐藏的,是舞者的理性,他自如的把握着节奏,一步一步将你的精神牵引至欢乐的峰巅,嘎然而止,让你在失重里获得铭心刻骨的快感。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叫好声、掌声从房屋里的每一个角落突然爆发,向着大厅中央的舞者汹涌而去。
他急促地喘息着,汗珠顺着脸颊汩汩而下。他挤入刚刚溜进来的两个年轻的扎西中间,蜷偎着坐在地板上休息。我作在他们附近,赶紧离座给他们每人递上一颗烟,他们一愣,带着一丝惶恐,又很高兴地接受了。他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连声说“谢谢,谢谢。”就再也无话,一边用手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大口大口的狂吸起来。或许是康巴汉子沉默的天性,或许由于汉话不太灵光,尽管我一再赞扬他的舞蹈,但他的言语近乎吝啬,我们终究没有交流起来。
经过一番快乐的折腾,房屋里的温度迅急攀升,细密的汗珠在脊背和脖颈里滋长。大块吃肉的时光这时骤然到来。扎西们托举着两个大木盘,送来一只烤全羊和一只烤小牦牛。羊和牦牛都是崽子,没有想象中的高大与雄壮,它们彻底裸露着,四肢舒展,熟透的肉体呈现出暧昧的酱红色。它们在两尺见方的木盘里依然保持着虚假的站立姿势,脊背上分别插着两把雪亮的藏刀。
在众人一片惊奇的叹息声后,面对藏区的别样风味,我们每个人居然变得谨慎起来,对牛羊肉的成熟程度和自己肠胃的适应能力闪现出举棋不定的怀疑与担忧。在我们固执的想象里,藏区是一个茹毛饮血的另类世界,带血的半生不熟的牛羊肉,是来自江南的纤弱的肠胃们所难以消受的。在莺飞草长的江南,肠胃们全都给精细的烹调方式娇惯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当年那娇嫩的文成公主在松赞干布的老巢里是怎样混过来的。大唐天子们其实最无耻,怕人家上门来打架或一时打不过人家,就送自己的妹子或女儿去陪人睡觉、去吃生肉,连累得后人也跟着瞎嚷嚷是什么民族大融合、文化传播云云,把原本简单的事搞得十分繁杂。靠枕头功夫是不保险的,有时候游牧民族不吃这一套,人家睡了你的妹子或女儿,还照样上门砸你一拳没商量。更有那不堪的李隆基,居然爱妃被人吃了豆腐也不认真,把个安禄山当作大头儿子宠着,人家还不是照样抄家伙搞安史之乱,最后赔上丰润的玉环娘娘玉碎香销,背几百年骂名。
老袁依然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小心翼翼的用刀削下一片牛肉,慢慢咀嚼起来,喊出一声:“不错。”华锋卷起长长的藏袍袖子,随后大大咧咧的切下一块自顾吃起来。人类是个天生的下流胚子,在情况不明时,没有谁做出头的椽子,一旦发现危险不再,又一窝蜂似的去抢一杯羹。我从羊脊背上削下薄薄的一长条肉,两指捻着,对着灯光仔细打量起来,肉片神奇的几近于透明,酱色环绕着边沿,中间地带依然是深红的血色,让人难免有一丝疑虑。放入口里,肉却烤得透烂,鲜嫩而不乏韧劲。众人在我们的叫好声里都蠢蠢欲动,然藏刀仅有两把,嘴巴却有二十多张,导致局面有些混乱不堪。大家赶忙唤来洛桑一番交待,洛桑又唤来扎西如此这般,搬走烤肉,快快切碎,每人分配两小盘,再快快送将上来咪西咪西。大家正兴致盎然的手抓烤肉啃起来,卓玛和扎西们的载歌载舞的风暴,在经历短促的平静之后又滚滚而来。
迪庆地区有三类民族舞蹈,即中甸的藏族锅庄舞、维西塔城热巴舞、德钦的弦子舞。在卓玛和扎西们的热情招呼下,做看客的男男女女们,一轰而上,跟着他们学跳锅庄舞。卓玛和扎西唱着高亢的藏歌,与我们手牵着手,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踢腿,跳跃,跺脚,转动,向圈中央反复聚拢,再向后反复回散,移动步伐,队伍再波浪一般向左右推展。在卓玛和扎西的示范带动下,大家的脚步由慢渐快,最后持续密集如骤雨一般。原本就生疏的舞步顿时参差不齐起来,队伍象法国大兵从马奇诺防线溃退下来,七零八落的散布在敦刻而克的海滩上。楼板承载着厚重的欢乐,似乎接近着塌陷的边缘。“扎西舞得狂,我们学得欢,举头望卓玛,低头忘故乡。”“问君哪来几多愁,随它一江春水向哪儿流。”我将散发着霉味的诗词篡改一通。在那古老的岁月里,忧郁的王维和孱弱的李煜可曾大块吃过吐藩的烤肉、跳过蛮夷们的舞蹈。
夜色深沉,我们的热情渐成强弩之末。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朝圣家的欢歌劲舞冲上高潮之巅后,跌宕而下,徐徐地拉下帷幕。吃烤肉是大块用手抓,不存在口水的污染问题,因此盘子里剩余的烤肉依然大体上呈现出干净整洁的模样。我们热情地劝说洛桑央宗将剩余的肉们带回家去。她抑制不住欢喜的神色,连声称谢,将剩余的大块小块的烤肉,悉数倒入一只蓄谋已久的帆布提包。肉们将包撑得鼓鼓囊囊,大有即将绽裂的模样。洛桑的民族,是一个爱好肉食的民族,肉们使他们变得比中原的人更加坚韧和健壮。马丽华在她的《西藏行》里确曾提到过,普通藏民家的女人分娩,三两天后就下床开始忙碌,捣酥油茶的捣酥油茶,挤羊奶的挤羊奶,该干啥就干啥,而江南的女人分娩后,如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不在屋子里捂上个把月,不把自己搞得白白胖胖、赘肉疯长是不会轻易干活的。其实,这也许是人种退化的一个侧影。香格里拉的草甸上随处可见牛羊,但谁要得到肉们,势必也要支出一定货币。洛桑央宗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明天将和她合住的卓玛们,喝着酥油茶,粗犷地大啖一顿,并且和我们一样,在打出的一个个饱嗝里,依然能闻到烤肉残留的香气。
“高原之子”最后一曲嘹亮的《青藏高原》,尖锐而顽强的穿透浮起的嘈杂声浪,在大厅的穹顶久久回荡。顿时四下里安静下来。那是一个没有精心打磨的嗓子,一个没有学院派们扭曲与修饰的嗓子,它微微有些嘶哑,高亢而灼烈,自然而奔放,象高原的阳光,混和着草甸和雪山的纯净的气息。一曲终了,他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微微躬欠着身子,面露笑容,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叨念着,对每一位从身边走过的客人致谢并祝福。我急忙奔过去,冲着他说,“好兄弟,咱们留个影做纪念。”这个康巴汉子非常之爽快,一把搂过我的肩膀,“好啊,兄弟,咱们照一张。”我们躲过退场的散乱人流,在火炉边调整好位置,两人的胳膊紧紧地相拥,摆出一种让达赖喇嘛也无可奈何的汉藏人民坚决大团结的姿态,在一位团友的镜头前,定格于朝圣家夜晚的某个时分,留下我到达香格里拉圣境的又一岁月的见证。
二楼走廊里依旧灯火通明,欢腾的声浪嘎然而止。整个夜晚没有见到这一家的男主人老扎西,我估计在搂下厨房里主持烤肉等后勤事务。儿女们在一线载歌载舞,老爷子在二线向前线输送干粮,目标管理,职责分明。这时,女主人老卓玛象飘忽的灵魂从走廊尽头的暗影里游过来,她站在楼梯口,微微躬欠着身子,双手静静的贴在围裙上,准备送别客人。
我止住脚步和她开起玩笑,“你们家真了不起,谁上都行,个个能歌擅舞啊,我还真想留下来学两手。”
她很高兴的样子,操起结结巴巴的汉话和我打趣,“好啊,你要说话算数,愿不愿意留下来做我家的人啦,我家女儿多啊。”这让我有些惊讶,看看如今这世界狂飚突进到何种程度,在海拔三千多米的迪庆高原上,一个普通而敦厚的藏族妇女,随随便便之间就幽了我一默。遥远而闭塞的香格里拉仙境已成为人间开化之地。
“留下就留下,你们家的卓玛里有几个没有许配人家的。”我不甘示弱的回应了一句。
“有啊,还不止一个,随你挑。”这时,门帘撩开,香巴拉小姐和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小卓玛端着木盘走出来。
“喏,她们两个人都可以,随便你挑哪一个。”两个卓玛瞧我和她们的老妈在绕舌,停了脚步听着,又都抿着嘴巴在偷笑。老卓玛如此豁达开明,面对两位鲜活的卓玛,我倒有些不自然起来。
“去挑呀,挑个好的,就留下来。”或许是幽默的天性,或许是见惯了我这样前来猎奇的汉族木楞后生,老卓玛紧追着这个话题,笑得脸皮熠熠放光。她索性扯住我的左胳膊,大有一种让我彻底把根留住的姿态。两个卓玛看我有些尴尬地望着她们,脸上渗出羞涩的神情,赶紧飞也似地逃开,杂乱的脚步惹得楼板一阵七零八落的颤响。这种颤响,在我此后的岁月记忆里一直栩栩如生。
扎西德勒,卓玛和扎西们。回眸之间,松赞林寺城堡那硕大的身影笼罩在深沉的静谧里,喧闹归于平息的朝圣家的木楼,依然一片灯火辉煌,在无边的黑暗里,它象是一座飘浮的明亮的孤岛。在回城的道路上,我们依然深深地陷落在欢乐的旋涡里难以自救。大巴似甲虫一般吃力的穿越着夜色,黑暗的排浪击打着车窗,夜空和山谷在星空下依稀散发出幽蓝的光芒。我在心底快活地痛骂一声,“这狗娘养的,香格里拉之夜”。